中國茶:葉脈與意境
婺源峽谷春茶網;2017.12.19
文/洪忠佩

生活中的速度與節奏,在一杯茶的時光里慢了下來。
喚醒的,不只是茶的清香與人生的況味,還有民間的風俗與歷史文化。
中國是茶的故鄉,“茶為國飲”。在960萬平方公里的土地上,以西南、華南、江南、江北四大茶區,共同組成了遼闊的茶區板塊,110萬公頃的茶園面積分布在北緯18~37°、東經94~22°之間,有18個省市自治區的近千個縣(市)種植生產茶葉。而出產名茶的核心地帶,是處于北緯30°的神秘緯線上。去往茶區的路上,無論是丘陵山區,還是盆地高原,處處都是自然生態的茶園風光與多姿多彩的民俗風情。
茶,既是自然生態的展示,又是精神生態的延伸。那一片葉子蘊含的豐富與廣闊,構筑了中國傳統文化精神乃至世界和諧的精神向度。籠統地說,中國茶文化就是中國制茶、飲茶的文化。而在制茶、飲茶的過程中,不僅講究修身養性的“茶境”,倫理道德的“茶德”,也講究施茶濟茶的“積善”,以及茶人茶商的“善行”。
行走在茶韻繚繞的茶區,我隨處都可以找到茶的葉脈與意境,以及追溯中國茶文化史的路徑。
進入浙江北部的湖州,可謂走進了江南水鄉,除了京杭大運河貫穿全境,還有東、西苕溪水系形成的河網湖群,密集而秀麗。以水為滋養的湖州,歷史上由于陸羽的到來,成了中國茶文化的發祥地。
事實上,陸羽生于公元733年的秋天,出生地為唐代的復州竟陵,也就是如今的湖北天門。相傳陸羽是棄嬰,從小被龍蓋寺的住持智積禪師收養長大。然而,隨著“安史之亂”的爆發,陸羽也不得不選擇南下避難。他一路輾轉到達湖州那年,剛滿24歲。風華正茂的陸羽,仰慕妙喜寺住持皎然的才學,一到湖州,就去城西南郊的杼山妙喜寺拜訪他。出乎意料的是,兩人初次見面,因茶投緣,相談甚歡。當時,一杯茶在他們內心蕩起怎樣的漣漪,只有他們自己知道。“九日山僧院,東籬菊也黃。俗人多泛酒,誰解助茶香?”皎然在《九日與陸處士羽飲茶》的詩中傳遞的信息,是他與陸羽在重陽又相聚了,倡導以茶代酒。在飲酒風俗濃郁的唐代,皎然在詩中提出以茶代酒,應是開了先河。想想,如果兩個人的情趣與志向不在一條線上,他們怎么能夠相邀重陽,一起登高、賞菊、品茗、賦詩呢?以至后來,陸羽在“苕溪邊結廬定居”,都與皎然不無關系。
友人,山居,泉水,香茗。陸羽與皎然都是識茶之人,他們樂在其中,隱逸而閑適,正所謂“從來名士能評水,自古高僧愛斗茶。”一飲一啜之間,多了幾分自然的情致,還有發現人生的況味。陸羽知道,茶與佛教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。也就是從那時開始,他背起行囊,牽著瘦馬,或乘一葉扁舟,訪遍了長江中下游的茶區與寺廟,把自己的命運和未來與茶緊緊地連在了一起。
“茶者,南方之嘉木也。”陸羽在《茶經》里,第一次為這種神奇的植物留下了智慧的因子,還有遺傳的密碼。“茶之為飲,發乎神農氏,聞于魯周公。”陸羽知道,他所處的飲茶成為風氣的唐代,只是茶史長河中的一個時間節點,其實早在神農時代就發現了茶的藥用,到殷周茶已經成為飲品了。陸羽的《茶經》,是歷時26年對各地游歷考察和調查研究的“茶記”,是中國乃至世界現存最早、最完整、最全面介紹茶的第一部專著,被譽為茶葉百科全書。陸羽能夠有這樣的意志力,完全是受到茶的感召與茶友的支持。
“陸羽別業在青塘門外。”(《湖州府志》)就在陸羽在苕溪專心著述《茶經》的時候,皎然等幾位茶友出資為他在湖州城外建造了“青塘別業”新居。“青塘別業”,是茶友共同獻給陸羽一份茶一樣真與純的情誼。那時的青塘門,應是湖州城青銅門的別稱。當陸羽見到新居,心中的暖流猶如好友奉上的熱茶般滾燙。
以茶會友,以茶融心。陸羽先后還與顏真卿、權德輿等人,成為莫逆之交。
皎然比陸羽年長三歲,卻沒有越過六十九歲的門檻。陸羽不僅欽佩皎然在文學、佛學、茶學上的造詣,更加佩服他的為人處世。據說,他曾幾次提出,要求自己辭世后葬在皎然塔旁,以此紀念他和皎然的“緇素忘年之交”。
“自從陸羽生人間,人間相學事春茶。”(宋·梅堯臣《次韻和永叔嘗新茶雜言》)陸羽是執著的,他用一生寫好了一個“茶”字,后人尊他為“茶圣”。
皎然是在杭州靈隱寺受戒,成為“一代茶僧、佛學大師”,陸羽與他亦師亦友,兩人深得茶味茶趣。他們的肉身與俗世,都在一杯茶中得到了超然。在皎然圓寂五年后,陸羽追隨他西游,永遠走在了一起。后人根據湖州歷史遺跡,重修了三癸亭、皎然塔、陸羽墓。
怎么也不會想到,2017年春我到湖州荻港參加“第十三屆三月三詩會暨紀念新詩百年誕辰”活動時,品到的并不是“溫山御荈”“顧渚紫筍”“安吉白茶”,也不是“西湖龍井”,竟然是用桑葉加工的“湖桑茶”。當地民間,桑葉有“神仙草”之稱,李時珍的《本草綱目》中也有記載。在湖州歷史上,蠶桑曾“獨甲天下”。而陸羽“更隱苕溪,自稱桑苧翁。”(《新唐書·隱逸·陸羽傳》)想必,“湖桑茶”是湖州人對“茶圣”陸羽的一種緬懷與紀念,以及茶品的一種延展吧。
我離開湖州的那天,是公歷2017年的4月3日,顧渚山與鳳亭山的茶園都在開園采摘。那淅淅瀝瀝的清明雨,已經開始飄落了。

“歙州(茶)生婺源山谷”。對于婺源人而言,每次翻開《茶經》的時候,總能感覺到離那個遙遠的時代距離又近了一些,仿佛字里行間有一杯陳年的婺源茶在醒來。
陸羽的《茶經》,第一次刊刻是公元780年。那時,婺源剛設置縣治不久,歸歙州管轄。當時的歙州,即歷史上的徽州早期,州府在歙縣。根據陸羽在《茶經》的記述,婺源綠茶無疑是歙州茶的代表,從中足以說明婺源在唐代就是中國著名的茶區了。
穿越時間的河流,人們去尋找婺源綠茶的根,去品味婺源綠茶的歷史清香,朱熹對婺源茶文化的提升影響深遠。
朱熹的父親——朱松,在北宋政和八年(1118)考取功名后,就從婺源背起行囊去福建走馬上任,為朱熹在尤溪出生埋下了伏筆。婺源,是茶院朱氏的發源地,從一世祖朱瑰開始,二至六世祖的墓地,以及四世祖朱惟甫之妻——程氏豆蔻夫人的墓地,分別葬在婺源城郊與九老芙蓉山。朱熹是茶院朱氏九世孫,他生前認定唐天佑年間(904~907)率兵防戍婺源,制置于茶院的先祖朱瑰為婺源茶院朱氏始祖,不僅倡導修編《婺源茶院朱氏世譜》,還親自撰寫了譜序。在婺源縣城南門朱熹祖居左側有一口“虹井”,據說朱熹父親出生時,井中氣吐如虹,而在朱熹出生時,井中卻紫氣如云。
朱熹一生嗜茶愛茶,晚年自稱“茶仙”,賦詩題匾常以“茶仙”署名落款。八百多年前,朱熹從福建回家鄉婺源掃墓時,他不僅把武夷巖茶苗帶回家,在祖居庭院植上十多株,還把老屋更名為“茶院”。在當時,茶院有兩種功用:一是專事某種茶務的地方;二是設茶供飲的地方。朱熹故園茶院,當屬后者。“茶取養生,衣取蔽體,食取充饑,居止取足以障風雨,從不奢侈鋪張。”這是朱熹對生活的告白。
南宋紹興十九年,也就是1149年,朱熹在家鄉掃墓期間,與門人滕璘出游蚺城城墻下,看見石罅間有泉水淙淙涌出,清洌無比,覺得自己作為當朝進士,以后為官一定要像這泓清泉,“顛波不失志,貧賤亦清廉”。欣喜之余,就汲水品茗,并揮筆為清泉題名“廉泉”,門人則為此立石刻碑于泉旁。清康熙五年(1666),“廉泉”碑移至文廟正殿左側,嵌入墻中供人瞻仰。朱熹在七十年的人生歷程中,只回過兩次婺源省親掃墓。“此夕情無限,故園何日歸?”在朱熹寫給親友的詩文里,充滿了對家園鄉土內心情感的溫潤,以及悠遠的遐思。
朱熹還借品茶喻求學之道,通過飲茶闡明“理而后和”的大道理。他說:“物之甘者:吃過而酸,苦者吃過即甘。茶本苦物,吃過即甘。問:‘此理何如?’曰:‘也是一個道理,如始于憂勤,終于逸樂,理而后和。’蓋理本天下至嚴,行之各得其分:則至和。”(《朱子語類·雜說》)他認為學習過程中要狠下功夫,苦而后甘,始能樂在其中。宋代煎茶仍然沿襲唐代遺風,在茶葉中摻雜姜蔥椒鹽之類同煎,猶如大雜燴而妨茶味。朱熹對學生說,治學有如這盞茶,“一味是茶,便是真才,有些別的味道,便是事物夾雜了。”(語出《朱子語類》)。朱子巧妙地運用這一比喻,既通俗易懂又妙趣橫生……中國茶文化的核心,離不開一個“和”字。“理而后和”,朱熹以茶論道傳理學,他把茶視為中和清明的象征,“以茶修德,以茶明倫,以茶寓理,不重虛華”,只有愛茶思茶的人,才會有這樣精辟的闡述。朱子理學倡導自我修養,而茶,無疑是提升修養的最好伴侶。
八百多年后,我對朱子與茶的追尋,也僅是遺跡的尋訪與文字的抵達。婺源城郊的“故園里茶院”,承繼著的應是茶院朱氏縷縷茶香。與茶結緣,是文人雅士的一種情趣。在不同的歷史時期,他們“求茶重在雋永,求水重在清冽,茶友重在高雅”,并把茶品出了不同的意蘊與境界。當時,我在“故園里茶院”觀看婺源茶道“文士茶”表演,感受到的不僅是茶帶給人的意境,更多的是文士與茶的情懷。
再一次與新溪走徽饒古道到浙嶺,已是清明后了。山上的茶樹,正在萌發抽芽,沿途村莊繚繞著茶葉的清香。
在中國飲茶的歷史長河中,婺源鄉村茶亭茶庵濟人茶水以方便過往路人的施茶,且不收取分文,是一種比較特別的方式,它源于五代時浙嶺的方婆。婺源,乃至徽州將這種世代傳承的施茶“善行”,稱為“方婆遺風”。
歷史上的五代,簡單地說,就是在52年的時間里更換了5個朝代。在群雄割據動蕩不安的年代里,五代的君主也沒能走出唐代貢茶賜茗風氣的影響,他們對茶的喜好都記在了《舊五代史》中。
此時,作為歙州茶葉主產區的婺源,茶早已融入了當地人們的生產生活。
浙嶺,又名浙源山,位于婺源縣城北57公里處,海拔800多米。在春秋后期那個吳楚爭雄的年代,浙嶺是吳、楚國的劃界之地。后來,浙嶺成了進出徽州饒州的重要通道,有“七省通衢”之稱。民國的時候,“鏡心堂”以佛教的名義對浙嶺進行了重修。“我徽六邑,居萬山中,通衢率多峻嶺,婺之嶺較他尤多。其在婺北,而稱通衢者,則我嶺浙也。自東至西,繚繞如羊腸,然約十里有奇,而其高也,則巍巍乎,鳥道之不可攀焉,前人取石為級,而造之,而修之。且修不一,修并為之。筑亭於腰,與頂蓋不知費……于是集腋成裘,而功始畢。”(《徽州婺北鏡心堂重修浙嶺征信錄》)舊時,婺源人赴京趕考,外出經商,甚至衣錦還鄉,都由浙嶺往返。清代康熙年間詹奎題刻的那塊“吳楚分源”的界碑依在,而當年往返在徽饒古道上的商旅已失去了蹤影。
相傳五代期間(907~960),浙源山下的嶺腳村有一位姓方的婦女,看到浙嶺頭每天行人絡繹不絕,她只身一人搬到嶺頭的萬善庵山亭居住,每日挑水、生火,為過往的行人挑夫燒茶解渴,長年累月從不間斷,不分貴賤,不收分文。天長日久,人們都親切地叫她“方婆”。
即便浙嶺,石縫中涌出的山泉,儼如神靈的恩賜,而方婆挑水去茶亭燒茶需要付出艱辛的勞動。挑水、生火、燒茶、濟茶,這是方婆一天至關重要的內容,一天、一月、一年、十年……方婆做了一輩子。浙嶺,也成了方婆終老的地方。過往路人感其恩德,拾石堆冢。年復一年,方婆的墓竟堆成了一座高6米,占地1分的大石冢,世人稱為“堆婆冢”。明代詩人許仕叔來到浙嶺。當他聽到了五代時方婆長年累月燒茶給過往行人解渴的善舉,以及行人知恩圖報為她投石壘冢的義舉,情緒難抑,賦詩贊道:“乃知一飲一滴水,恩至久遠不可磨。”(《題浙嶺堆婆石》)
在萬善庵山亭旁,立著一塊清道光四年(1824)的《萬善庵奉縣正堂碑記》。碑記上依稀可辨“浙嶺頭萬善庵,通衢要道,行旅絡繹,尚建亭宇,冬湯夏茶,捐濟旅眾……”等字樣。
每一個聽過方婆故事的人,抑或拜謁過堆婆冢的人,心中對一位長者持之以恒的樂善好施感到震撼。遺憾的是,我無法從地方志中找到有關她身世與名字的文字。從萬善庵山亭開始,隨著浙嶺的蜿蜒,沿著星江的流淌,方婆的故事還在婺源一代代傳頌,她的精神還在鄉野村落流芳。在清康熙年間,在江蘇做生意的婺源漳村人王啟仁,以浙嶺為起點,經休寧至常州,一路捐資修建茶亭36座。婺源鄉民呢,以禮待客,以做好事為榮,在鄉村一些山亭、路亭、橋亭、店亭、茶庵設缸燒茶,免費提供給過往的行人解渴消暑,各地茶禮、茶俗蔚然成風。
“五里一路亭,十里一茶亭”。亭,是鄉村計量長路上的一個刻度,是行人擦肩而過的緣。走過思源亭、思根亭、惜志亭、節義亭、遺癡亭、超然亭這樣的路亭,于遠方的村莊,以及遠去的人自然有了一種連綴。而像永濟庵、博泉茶庵、長生茶庵、如露庵、沸濤庵、茗修庵等等,除了佛徒尼姑出家行佛事和居住,還標記“茶庵”,甚至表明了“施長生茶濟眾”功用。正是有這樣的茶亭茶庵存在,我才能夠在廢棄的茶亭、抑或茶庵的廢墟上找到婺源民間生活的修行與精神的持守。

始建于唐代的徽饒古道,既是古時長江以北通往徽州、饒州等地的要道,亦是客商必經之路。然而,太多的歷史遺跡與民間傳說都在古道上散佚了。
徽州,是徽商的故鄉。徽州人不僅種茶、制茶,還業茶。茶業,曾與鹽業、典當業、木業一起,進入徽商經營的四大行業。在徽州歷史上,許多富商巨賈都是從經營茶葉開始發跡的。像宋代的朱元、元代的畢仁、清代的謝正安、民國的鄭鑒源等,有的還成為茶商世家。許是徽州歷史上茶商的足跡遍布華夏,我對徽州茶商茶事多了一分追尋與關注。
“千里之內,業于茶者七八矣。由給食、供賦,悉恃祁之茗,色黃而香。賈客咸議,逾于諸方。”同樣是在新茶上市的春季,我從安徽祁門進入江西浮梁,沒有看到唐代歙州司馬張途在《祁門縣新修閶門溪記》中記述的茶葉集散地。似乎,與唐代白居易《琵琶行》中“商人重利輕別離,前月浮梁買茶去”的意象也相去甚遠。印象深刻的是,我在浮梁縣武云山與富春山相峙的嚴臺村目睹了一場“喊山”的開園儀式。民間的祭茶神、山神的祈福活動,神秘而有儀式感。“夫茶之著書,自羽始。其用于世,亦自羽始。羽誠有功于茶者也!”(宋·陳師道《重刻茶經序》)是民間的感恩與膜拜,把陸羽推上了圣殿。不知道什么年月開始,陸羽實現了從人到神的華麗轉身,并走向神龕,成了離徽州乃至南方茶商最近的神。據說,茶商開創的茶號、茶棧、茶店,甚至濟茶燒茶的茶館、茶亭,都像工匠業供奉魯班、紡織業供奉黃道婆一樣,一律將陸羽作為茶神供奉。有的徽州茶商,還專門請畫師畫陸羽像掛在茶號醒目的位置。他們記得茶給了自己最初的溫飽,他們記得茶給了家人與好友最先的聚集,他們記得自己是怎樣從偏僻的鄉村走上業茶之路……
很難想象,在遙遠的年月里,徽州茶商從徽州運茶到廣東,在路上要走兩個月左右。首先,茶商先將茶葉送至屯溪,可以走徽饒古道直接至饒州,也可以經黟縣、祁門、浮梁到饒州,再由鄱陽湖入贛江,然后翻越大庾嶺抵達廣東。一路上跋山涉水,個中的艱辛與險阻,只有茶商自己知道。據《中國名茶志》記載:在廣州,明代中葉就有徽商的足跡;而西歐茶葉需求導入期,徽州茶商就捷足先登地成為中國最早“漂廣東”“發洋財”的茶葉商幫。在明清時期,徽州茶商的應運而生,成為徽商中的主要商幫。
廣州、杭州、蘇州、福州、武漢、上海、南京、天津、北京……如果將徽州茶商走過的線路串聯起來,應是大半個中國,徽州人在外地形成了一個以鄉土親緣為紐帶的龐大茶商群體。雁過留聲,人過留名。以婺源茶商為代表的徽州茶商,在歷史上留下了許多“善行”的蹤跡:
——婺源石嶺村茶商程煥銓,與兄弟合伙販茶,一次虧損了許多。廣東番禺有位叫張鑒的商人,委托程煥銓雇船運兩萬斤食鹽到海南去。蹊蹺的是,船剛靠近海南,張鑒死了,鹽沒人接收。一同前往的兄弟見找不到貨主,又沒訂合約,就提出把鹽賣了,一來用于付運費,二來也可以彌補販茶的巨額虧損,但沒想到的是被程煥銓嚴詞拒絕了。后來,程煥銓輾轉找到張鑒的兒子,把兩萬斤食鹽一兩不少地交給了他。
——咸豐年間,嵩峽村茶商齊彥錢采購了一批茶葉到上海銷售,不想被行主欠茶款多達五千多兩銀子,有家不能回。齊彥錢急得團團轉,又擔心家鄉的老母為他焦慮,急火攻心,竟當場昏倒在茶行。上海茶行的老板嚇壞了,趕忙搶救,并立即兌付了五百兩銀子。齊彥錢拿到銀子后,正準備回婺源,忽然看到同行的幾位茶商也因為茶行拖欠貨款無錢回家,既窘迫又著急。都是天涯淪落人,齊彥錢想都沒想,立即將五百兩銀子與同行平分,幫助他們一起回家。
——詹天佑的曾祖父詹萬榜,“世居婺源廬源”(浙源廬坑),十八世紀初下廣東做茶葉生意。后來,他兒子詹世鸞“為佐父理舊業”也于“壬午年(1762)賈于粵”,走廣東繼續經銷茶葉。詹世鸞販賣茶葉發財后,把全家從廬源遷到了廣州,過起了城里人的生活。有一年,關外失火,不少同鄉遭災,連回家的盤纏都沒有。詹世鸞看到大伙一籌莫展,慷慨拿出“不下萬金”予以資助。
同時,婺源茶商還憑藉經營創業獲得的積蓄,在獻田辦學、捐建橋路等公益事業上,都留下了一個個熱心公益的身影:在漢口經營茶行的齊宏仁“遇善舉,無不勇為。如修宗譜,建橋梁,葺道路,立保安會、中國紅十字會漢口慈善會,咸輸重金”;趙之俊業茶起家后“輸千金筑書齋、置學田,以培人才”;茶商潘開祥,為“振興合族文社,首捐租六百秤,課文資給”;茶商程泰仁,“初隨喬川朱日軒販茶至粵,咸豐間業茶上海,獨捐巨貲修‘廣福寺’”……
他們付出的是真金白銀,卻似乎與金錢無關。當所有的繁華成為過往,生命與時光一如縷縷的煙塵,飄逝而去,我卻在徽饒古道沿途鄉村的譜牒、抑或民間故事中,看到和聽到了他們的“善行”。而類似的“善行”,如今依然在茶區延伸,進入國際公平貿易標簽組織(FLO)的婺源大鄣山茶農協會、溪頭茶農協會,每年都拿出一定比例的收益用于茶區教育等公益事業。

“茶源于中國,始于巴蜀”。茶樹的原產地,是在中國,而西南地區的云南、貴州、四川,是我國茶樹原始生產地的中心。在西南地區,古老茶樹究竟有著怎樣的樣貌與遺存,對我來說都是未知數。有專家考證的數據顯示,在茶的家族里,世界上目前已發現山茶科植物有23屬380種,在中國就有15屬260多種,且集中分布于西南。而云南,不僅是茶樹植物的起源地,也是茶樹栽培的起源地。業界公認云南的“古滇人是茶樹的最后馴化人和最早的載培人”。據說,在云南瀾滄江兩岸的山區丘陵地帶,不僅有茶馬古道的滇藏線,還有罕見的樹齡千年以上的古茶樹。其中,最負盛名的是鳳慶縣的“錦繡茶王”,樹齡高達3200年,樹干要有八九個人合圍,才能抱得過來。
2017年6月去云南,朝覲古茶樹與探訪茶馬古道是我此行的重要內容。本來,早就與在西雙版納工作的小弟約好,讓他給我做向導,行程是從西雙版納到普洱,然后去大理。可在寧蒗彝族自治縣返回麗江市的途中,我收到他的信息,說是臨時有事,必須出差。我只好舍遠求近,改線直接去了大理。
眾所周知,茶馬古道分川藏線、滇藏線、青藏線,既是中國歷史上最早的古道之一,也是世界文明古道和文化傳播的獨特遺產。實際上,人們所說的川藏線、滇藏線、青藏線是茶馬古道的三條主干線,隨之分布的還有許許多多網狀的支線。而滇藏線茶馬古道的起點,是在云南的西雙版納。那里,也是普洱茶原產地。雖然,我不止一次到過云貴高原,卻一直無緣沿著茶馬古道起點向西走,連中國最西部的西藏都沒有到過,更不用說是喜馬拉雅山以南以西的國家和地區了。遺憾的是,我在云南的行程連西雙版納也因小弟的出差給取消,也就沒有機會去云南南部邊陲朝覲古茶樹了。稍感欣慰的,是我在寧蒗、麗江等地,還看到了一段段保存較為完好的茶馬古道遺址。與徽饒古道相比,茶馬古道顯得更為空寂。沒有聽到馬幫的鈴聲,沒有見到馬幫、拴馬樁、驛站,卻見識到了古道的崎嶇、荒蕪,以及感受到了那種鳥鳴的寧靜。在這樣的古道上,完全可以想象那一隊隊馬幫艱難地行進,以及在熙熙攘攘的街區“茶馬互市”“邊茶貿易”的景象。
倘若一個人沿著茶馬古道一徑走,除了好奇的追尋,迎來的將是無邊的孤獨。
“往年回鶻入朝,大驅名馬,市茶而歸。”唐代封演在《封氏聞見記》記述的就是唐朝后期的茶馬互市。而史籍上也有記載:“秦蜀之茶,自碉門、黎雅抵朵甘、烏思藏,五千余里皆用之。其地之人不可一日無此。”(《明太祖實錄》)……諸如此類的文字都過于平和了,而顛覆這些與刺痛我的是云南的一首民謠:“砍柴莫砍葡萄藤,嫁人莫嫁趕馬人。正二三,雪封山;四五六,淋得哭;七八九,稍好走;十冬臘,學狗爬。”這樣的民謠,儼如茶馬古道上的悲歌。想想,從隋唐到民國,哪一條崎嶇綿延的茶馬古道,不是馬幫在漫長的歲月里用雙腳,甚至是生命踏出來的呢?!
而前行與抗爭,是茶馬古道上神秘馬幫的存在與力量。
云南之行接近尾聲時,我在大理蒼山腳下看到了類似于茶馬古道的馬幫。可是,他們已經不馱茶葉與貨物了,只是帶給天南地北游人的一種體驗方式。“一趟滇藏茶馬古道線,一段天險路。”那叮叮當當的駝鈴,仿佛一下子就將我的思緒帶到了更為遙遠的茶馬古道上。
“松風竹爐,提壺相呼。”“客至汲泉烹茶,撫琴聽者知音。”或許,這是蘇軾生活中最大的樂趣。他嗜茶,飲茶講究“茶美、水美、壺美”。而讓他對水與茶體會最深的,是王安石。據說,王安石患“痰火之癥”,需用長江三峽的瞿塘峽中峽之水,烹煮陽羨茶品飲才會生效。不承想,蘇軾從四川返回時沉湎于三峽風光,到了下峽時才想起王安石的汲水之托。出乎意料的是,他在下峽汲的一甕水,竟然被王安石煮水泡茶時發現了。王安石能夠從茶色中辨出下峽之水,足見他在茶與水上的修為。同時,也透出當時文人士大夫品茗之盛與茶道的流布。
也就是在飲茶蔚成風氣的唐宋時期,中國茶與茶文化隨著佛教傳播途徑開始傳入了日本。日本僧人不僅在中國學習了種茶、制茶技術,還學到了煮泡技藝與茶道精神。
茶是自然的茶,水是自然的水。汲取天地靈氣的茶水,遇到有心境的人,就有了天人合一與道法自然的意境。于是,茶與水可以泡出生活的詩意,品出生活的哲學。比如:云南白族喜慶迎賓的“紹道兆”(三道茶),寓意著人生“一苦、二甜、三回味”的哲理。
如果說,茶是水洗的文化,時間是水洗的表情,那么,徽饒古道、茶馬古道,以及茶商茶事,都是茶與水在時間里的見證。
想必,在世界飲品中,能夠稱得上內容與形式一樣獨具魅力和極具內涵的,只有茶了。有人說,東西方文化的差異,也就一杯茶的距離。話,雖然有些片面,但有一定的道理。如果把“茶”字拆開,便是“人在草木間”,這既是謎底,也是謎面。一個“茶”字,可以在水中化開無窮盡的意境。就是這樣一種神奇的植物,與絲綢、瓷器一起,沿著海上絲綢之路在世界上50多個國家生根發芽。顯然,茶推動了中國與歐洲乃至世界的文明交流,并結下了不解之緣。世界著名科學技術史專家、“中國人民的老朋友”李約瑟先生聞香識茶,他將中國茶葉作為四大發明之后,中國對人類的第五個重大貢獻。
我一次次遠足,去茶區尋訪茶與茶人的蹤跡,是對自然與茶的敬畏,對茶人的尊崇。茶,一次一次地訪,一杯一杯地品,心中自然就多了一分淡泊與清明。
茶,注入無華的水,人的一生就可以在一杯茶里修行。